凡煙小說

第23章 芳菲傳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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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遙回答,“聽說過,是號稱南疆最大的蠱師家族,差不多十年前,不知道得罪了誰,全寨七百多人一夜之間全部化為白骨。當時眾說紛紜,一個比一個詭異,不過多半是誇大其詞騙人的吧。”

“是真的。”芳菲平淡地接話,“封家寨,我滅的。那時候我五歲,他們綁了我,我想逃出去,僅此而已。”

馬車裏陷入了詭異的沈默,若不是知道芳菲幾乎不開玩笑,小遙還想哈哈笑笑說句“騙人的吧”,但此時她們卻都知道,芳菲說的是真的。

碧螺和小遙都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接話,芳菲說“僅此而已”,七百條人命,是能用僅此而已形容的事嗎?芳菲說“那時候五歲”,她們五歲還在草叢裏采野花呢,得是什麽人家的小孩五歲就能殺人放火?芳菲說是封家寨綁了她,她們真想知道是哪位勇士能綁得了可以單殺七百蠱師的她。

五歲,隨隨便便,單殺七百蠱師。

這還是人嗎?這是人形災厄吧……

“難道你就不會害怕嗎?”碧螺有些不解。

“會。”芳菲輕嘆一口氣,轉頭看向窗外,“但是怕又如何?那時候,我的爺爺奶奶、我的雙親、還有哥哥,都已經不在我身邊了。就算再害怕、再難受,我又能對誰哭,對誰撒嬌呢?我能做的,只有殺光所有追殺我的人。”

“因為戰亂嗎?”碧螺突然有些心疼,想起了初遇那天餓得能把包子一口吞的芳菲。這個小丫頭從五歲就一個人流浪了,一定是受了很多苦,才會變得這般冷漠吧。

“是,也不是。”芳菲沒有再解釋。

她也沒有告訴碧螺,其實比起殺人的恐懼,那時候她更怕控制不了自己力量的恐懼。

在戰爭爆發前,她和家人一起住在洛陽,洛陽城淪陷的那天,他們一家逃了出來。也是從那天開始,她無時無刻不被“幻聽”困擾,除了她,誰也聽不見那些不知所雲的喧囂,而且,每當他們將要遇到危險前,這喧囂又會更甚。

記不清是哪一天了,他們在江南的一片山林裏遭遇了夜鶯。就是在那樣一片喧囂中,她失去了除哥哥以外所有的親人。悲傷與憤怒止不住地溢出,耳邊的喧囂變為了興奮的躁動,山林無端震動,無數蠱蟲破土而出,撕咬著那些殺手。

她不知道這些是什麽,但隱約能明白,那是她召出來的。

“啊!”哥哥的呼喊驚醒了她。

回過神來卻發現,有蠱蟲爬到了哥哥臉上,哥哥右半邊的臉頰已經血肉模糊。

她怕了,連忙大喊著“不要!停下!停下!”許是強烈的意念起效了,所有的蠱蟲都退回了地下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
那些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殺手,都顧不上斬草除根,拔腿就跑逃命去了。

她看著哥哥臉上深可見骨的傷口,再環視身邊數個被啃得殘缺不全的屍骸,深深感受到了恐懼。

跑。

那天,她只有這一個念頭。

跑得越遠越好,遠離哥哥,遠離所有人。在她能夠掌控這種力量之前,不要再遇到任何人。

許是事與願違,她沒頭沒腦地在山裏亂跑,先後遇到了幾波追殺她的人。那時候的她未曾掌握刀劍之法,被人追殺只會驚慌失措四處亂跑,她的慌張又刺激了蠱蟲,失控的蠱蟲一次次將追殺的人啃食殆盡。

然後,在她饑寒交迫又累又困的時候,遇到了封家寨的人,那些人說著她的體內有聖蠱,將她綁在了寨中的祭臺上,想要殺了她取出聖蠱。她害怕那種力量,但她更不想死,所以她任由蠱蟲失控,在封家寨中瘋狂肆虐。她就那樣,在祭臺最高處,目睹了炊煙裊裊的寨子,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變為死寂。方才還活生生的人,頃刻間變為森森白骨。

舉目所見,生命何其脆弱。

吞噬了整個封家寨的蠱蟲還在躁動,它們是被芳菲的意念召喚出來的,但它們不受芳菲的控制。當它們吞噬了封家寨,就開始往更遠處橫沖直撞,也有折返回來試圖反噬芳菲的。

那一天,芳菲已經死心了,等待著漫山遍野的蠱蟲將她吞噬。但她卻沒有等來萬蠱噬身的劇痛,而是聞到了一陣花香,不知何時,天地間竟開滿了潔白的花兒,那花靈氣逼人,竟生生將所有的蠱蟲逼退。

然後,芳菲看到了那個背對著夕陽向她走來的藍衣身影,那名女子將她從祭臺上解下,詢問了幾句關於她雙親和爺爺的事,然後將她帶回了她的住處:曇族靈溪峰。

芳菲就是這樣認識了她的師父,那個教會了她控制蠱術,教她看懂了她的親人留下的手劄,還教了她曇靈劍法的女子。她的師父還有一位朋友,那位朋友教了她赤霄劍法還有《驚鴻》。

“清幽閣的傳說,是從洛陽清幽閣被血玉教付之一炬開始的,但很少有人知道,放火燒了洛陽清幽閣的其實是二閣主幽曇。”芳菲從回憶中回過神來,似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碧螺她們說,“我們留在樓裏的線索,會讓世人都以為,幽州紅楓樓是得罪了各路諸侯被燒毀,等到我們做完江南的事,紅楓樓在江湖上再創傳奇,又會有幾人知道背後的真相呢?”

“所以,昨晚的事,你是故意模仿清幽閣二閣主的?”碧螺看到芳菲點了頭,這才繼續追問,“那麽,金玉閣那件事,也是故意模仿曾經那位無枉教主銀的?”

這一次,芳菲輕輕嗯了一聲,偏頭看向馬車外的天空,不再理會碧螺。

七月的天,很是炎熱。當他們進入江寧城的時候,還偏偏是正午,一天中最熱的時候。

“哇啊!”駕車的小遙突然驚呼一聲,緊急勒馬,害得車內兩人都狠狠晃了一下。

“小遙,怎麽了?”碧螺掀開簾子,探出頭來。

“那個人突然就倒在地上,我根本還沒碰到他,不會是訛錢的吧?”小遙指著正倒在馬車前方的一個人影。

周圍已經來了好多路人圍觀,但都只是指指點點,不敢自己上前。

“我去看看吧。”芳菲跳下馬車,在那人身邊蹲下。

倒在地上的人,是一個窮書生樣的,但衣服上卻滿是泥土,手上也有多處擦破皮的地方。人不是裝暈,而是真的失去意識了。體溫有些異常得高,呼吸特別急促,身上卻沒有多少汗水。

芳菲伸手在對方脈搏上一搭,再結合這癥狀也就判斷出了,這人是中暑了。正當她準備從裝藥丸的錦囊中取出對癥的藥來,卻見身邊有一抹黃褐色的人影也蹲了下來。

那是一個黃褐色衣裙的婦人,應該已經年過半百。

兩人對視,對方先問:“小妹妹,你知道這個人為什麽暈倒嗎?”

“他中暑了,應該要用這個藥。”芳菲說著取出了藥丸。

對方接過藥丸,嗅了嗅,這才點頭,幫著芳菲給那暈倒的人餵藥,“沒想到小妹妹這麽小,卻也懂醫術,家中有人是大夫?”

芳菲楞了一瞬才答,“我爺爺懂醫。”

兩人一邊將暈倒的人擡上馬車,送去醫館,一邊隨意聊了幾句。

“小妹妹,你爺爺的醫術如何?”婦人明顯是有什麽困惑,結合之前的對話來看,她應當也是懂醫的,定是遇到了什麽疑難雜癥。

“爺爺他,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神醫。”芳菲絲毫不謙虛,但偏偏一臉認真的神情。

婦人也未計較,只點點頭,“小妹妹可以幫我請教一下你爺爺嗎?若是一人沒有外傷也沒有骨傷,能夠站直,也能走一兩步,但一旦站起雙腿就疼痛難忍。該做何解?”

“他是怎麽會如此的?”芳菲心中已經有了幾種猜測。

一旁的小遙和碧螺都豎起耳朵,心裏默默開始驚嘆,莫非芳菲還懂醫術?

“多年前腰間曾受過舊傷,但並未有骨傷。”

“可有中過毒、蠱、巫?”芳菲這麽問,一來是真的在排除可能性,二來是下了套,想看看這位婦人是否是江湖中人。

“都沒有。”婦人答得太過自然,完全沒有意識到尋常人不該會知道巫蠱。

“是江湖恩怨?當初是怎麽受的傷?被人掌力所傷,或是受了撞擊?”芳菲大致猜到了經過。

那婦人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芳菲,半晌也自己反應過來是怎麽暴露的了,“是被掌力所傷。”說話間,眼中流露了幾分自責,看來對方是為了救她才會受傷的,“我一直想要治好他的傷,但奈何有一味藥怎麽也找不到。小妹妹,你可以問問你爺爺,有沒有聽說過‘琴絲草’?”

“我爺爺……我也已經十年沒見到他了。在十年前的戰火中走散了。”芳菲偏過頭去,“不過,若是被掌力所傷,沒有傷及骨頭,能站起也能走動,卻劇痛難忍。應當是傷了經脈,可能有經脈斷裂,或是紊亂。”

“對。”婦人有些驚喜,“但尋常調理的藥物,我都試過了,並不見效。”

“所以,夫人現在想做的,是配一副能重塑經脈的藥?”芳菲猜到了婦人的打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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